(二)

彩子说完,向神点了点头,神接着说:“我们已经着手调查水野孝三的人际关系,因为职业的原因,他认识的人很多,遍及各行各业。目前,我们只能先把调查范围缩小到他的政敌、商业竞争对手以及亲友、私交方面,发现他是个树敌很多的人,也就是说,仍然有很大的搜查面。”

“以亲友方面为例,水野家的状况就已经非常复杂。他和妻子只维持着名义上的夫妻关系,在外面有个二十八岁的情妇,名叫大江千惠子。他有一子一女,长子水野松平在一家大公司上班,女儿水野由佳是个流行漫画家,他们兄妹俩和父亲关系都很僵,几乎没有来往。还有,水野孝三的弟弟水野贞四是个小商人,据说曾有多次向哥哥借钱被拒绝的经历,常常在背后骂他是吸血鬼、守财奴。在水野孝三身边的人眼里,他是个冷酷、自私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,恨他的还真是不少。我们掌握的情况,大概就是这些了。”

木暮沉吟了一会儿:“搜查面的确很大,他身边的每个人几乎都有嫌疑。”

“不管怎么样,主谋一定是存在的。”赤木说,“我甚至觉得,主谋有可能不在他们中间。”

宫城双手一摊:“总之,有的累了。”他侧头看了彩子一眼,心想,这个案子最好一辈子都侦破不了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彩子在一起工作了。

三井一眼就洞察了他的心思,笑着说:“宫城,别言不由衷了,你其实是希望这个案子永远也破不了吧?”

越野笑了起来,其他人则心照不宣地看着宫城。

“三井,你……”宫城恼羞成怒地说,“小心我把你的丑事全抖出来!”

“我会有什么丑事?”三井忙说,“宫城,你别狗急跳墙乱说话了。”

牧做了个暂停的手势:“我现在开始分工。赤木,你们六系负责调查水野孝三的政敌和商业竞争对手方面的嫌疑人。彩子,你们五系负责调查他的亲友及私交方面的嫌疑人。你们要用心一些,兀必使我们的调查不至有漏网之鱼。有什么新情况,请及时向我汇报。”他环视了一下众人,“因为这个案子很受关注,我不希望被警方以外的人抢先查到事情的真相,尤其是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‘暗黑公正’。”

“那个‘暗黑公正’到底是何方神圣?”越野这时忍不住说,“常常我们想不到、查不到的证据,他们都可以找得到。”

“要不,怎么叫‘暗黑公正’?他们简直是无法无天,为了查找真相不择手段。这么想做正义使者,我看是《超人》和《蜘蛛侠》之类的电影看太多闹的。”宫城笑了笑,“不过,话说回来,虽然他们很涮我们警方的面子,却也帮了我们不少的忙,让那些非常棘手的案子得以告破。”

“你们难道甘心,我们老被媒体说成是在‘暗黑公正’的协助下屡破奇案的搜查一课?我已经决定了,一定要想方设法揭开这些家伙的真面目。”一说到“暗黑公正”,三井的神情有些激动。

“三井,你现在对他们一无所知吧?”赤木看着他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,别说大话了。”

三井毅然决然地说:“赤木,你看着吧。终有一天,我会把这些故作神秘的家伙揪出来的。日本是法治社会,何况,现在是二十一世纪,侠客或武士们除强扶弱、打抱不平的时代早就过去了,有我们这些英明神武的警察在,哪用得着他们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地侦查取证、匡服正义?”

“就这样了,”牧这时拍了拍手,“大家分头行动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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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走出大办公室,在走廊里,彩子突然问:“流川,你觉得他们是怎样的人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流川淡淡地说,“应该也是普通人。”

“我想也是普通人。”神点头说,“可能是一些对司法公正不太信任的人结成的联盟,也算是东京一种很特别的存在了。”

彩子笑着说:“我觉得他们是友非敌呢。”

“都暗黑了,还是友非敌?”走在他们身后的宫城有些紧张地说,“彩子,你可别对这种无聊的人抱有幻想啊。”

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我对他们抱的幻想,至少比宫城你多一些。”

“彩子,你是警界之花,不是追星一族。”宫城忙说,“再说了,安良除暴是我们警察的责任,什么时候轮到那些看个人英雄主义电影太多、异想天开的人扛正义大旗了?”

“宫城,你别说了。你要知道,‘暗黑公正’是东京无数少女的偶像,你在彩子面前说大众偶像的坏话,只会被扣到负分,大度一点吧。”走在他身边的越野说,“再说了,现实世界这么残酷,就让彩子保留一点幻想也没什么不好。”

“越野,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深度了?”宫城侧头瞪了他一眼,“那么你说,谁来关心我们这些现实中的英雄?”

越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:“宫城,你要明白,我们不是英雄,我们只是警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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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在泽北的陪同下,水野由佳来到警视厅。后者今年虽然只有二十五岁,却已经是少女漫画界的领军人物,目前可以说是如日中天。

泽北看到流川,笑了笑:“流川,我来了。”

流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。

彩子站在一边:“水野由佳长得真漂亮,我还以为她是明星呢。”

“她都画了哪些漫画?”三井问。

“都是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漫画,你不会爱看的。”彩子摇了摇头,“老实说,她的作品里面,除了恋爱还是恋爱,无聊得连我都不想看。”她对泽北的兴趣似乎远远大于水野由佳,兴奋地说,“流川,泽北这近半年来在司法界风头很健啊,简直就是律政界的明日之星,透露一点他的私生活吧。”

三井和神都用诧异莫名的目光看着他们搜查一课五系的头,没想到她和普通的女孩子没有两样,对稍微出众一点的异性充满好奇,就差没流口水了。

三井瞥了一眼站在一边正低声和水野由佳说话的泽北,随即哼了一声:“就是多读几年书,嘴巴比一般人利索点罢了,有什么了不起?我最讨厌律师了。彩子,没想到你也这么浅薄。”

“三井,看来你高估了我,我一直都是很浅薄的,只喜欢个子高、头脑好又长得帅的男生。这么说吧,你不妨告诉宫城,叫他死了心,因为我已经锁定了两个目标人物。”

三井和宫城虽然时有抬扛,却是无话不说的死党,这在警视厅人人皆知,彩子当然也知道,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都是由三井传给宫城的,所以,她才会有此一说。

“除了大律师泽北,”神睁着大眼,饶有兴趣地问,“还有哪一位?”

彩子笑着说:“当然是大作家仙道了。”

“什么?那个不知所谓的仙道彰?”三井当即睁大了眼睛,“他有什么好?我看宫城比他好一百倍。”

彩子一本正经地说:“三井,你既然觉得宫城这么好,不妨自己留着吧。”

三井被她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,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。

神在一边听着,只是微笑。

流川已经见惯了三井和彩子的唇枪舌剑之战,他一般只做听众,不会像神那样去插话或劝架。

他突然发现,这样的口水战,三井总是必输无疑,三井的口才远没他的枪法利索。

这时,泽北转过身来,对他们说:“可以问话了。”

三井哼了一声:“神气什么?”拿起文件夹向传讯室走去。

神笑着跟在他身后,心想,真好,有了三井和彩子,五系办公室永远都是热闹的。他不是个会制造热闹的人,却从不排斥热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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约一个小时后,泽北、水野由佳、三井和神走了出来。

三井对水野由佳说:“水野小姐,在本案尚未告破之前,你不能擅自离开东京,因为如果有需要,我们随时可能再次传讯你。还有,如果你再想起了什么,请随时告诉我们警方。”

水野由佳看了泽北一眼,泽北向她点了点头,水野由佳说:“三井警官,我知道了。”

这时,泽北的电话响了,接通电话后,他边点头边笑着,突然抬头对坐在办公桌边看资料的流川说:“流川,欧巴桑问你晚上要不要回去吃晚饭。”

“我还有工作,”流川摇头说,“不回去了。”

泽北对着电话说:“欧巴桑,流川说没空回去,我晚上也要和一个客户吃饭,你自己一个人吃吧。”

他挂了电话和水野由佳走了出去。

“怎么,”坐在流川对面的彩子问,“流川,你们家请佣人了么?”

流川抬起头来,他也觉得,今天的彩子实在不太像平时那个冷静能干的彩子,她对泽北和仙道的好奇心实在是太重了:“没有,是仙道。”他说完又埋头看文件。

彩子听了他的话,一时怔住了,她不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仙道的情景。那是今年三月底的一个樱花盛放的深夜,他们刚逮住了一个杀人犯,驱车回到警视厅。

在警视厅大门外,她看到一个身材挺拔的男青年站在一棵樱树下,她听到他在静夜里用清朗的声音叫“流川”,接着看到他露出了那简直可以使樱花之绚烂也黯然失色的笑容(彩子的确是这样认为的)。

一时之间,彩子觉得有点恍惚,不知身在何处。

刚从车上下来的流川走到那个人跟前:“仙道,这么晚了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彩子听了流川的话,心想,这个笑容灿烂的青年原来叫仙道。

“我写不出东西,就出来兜兜风,顺便来看看你。”仙道微笑着说,“流川,你还不能下班吗?”

“还不能,”流川摇了摇头,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
仙道点了点头。

流川那时刚从地方警署调上来,在彩子看来,他是个非常难以相处的人:冷漠、坚硬、不合群,但在那个春天的夜晚,在他和仙道简短的对话中,彩子看到了流川的另一面,她因此发现,这世上,总还是会有人,能令流川变得放松和亲切。

不久,在一次例行的出庭作证中,她见到了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泽北,当然,也看到了坐在旁听席上的仙道。这样出色的三个人,她没法不对他们保有好奇心。

后来,她陆陆续续地打听到,仙道、泽北和流川都是孤儿,从小在同一家孤儿院长大,一直亲如兄弟,即便参加工作了,三个人还是住在一起。

那个笑起来如阳光般灿烂、每周在某流行周刊个人专栏上妙笔生花的仙道,竟然成了泽北和流川口中的欧巴桑,她怎能不惊讶?

也许,对于泽北和流川来说,仙道就像是长兄如母了吧?她这样想着,不由微微一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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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道挂了电话,同时暗暗叹了口气,他想,今晚又要一个人吃饭了。他倒不是怕一个人吃饭寂寞,而是因为,今晚他本来想大展身手、做一桌好菜的。

今天是周四,也是周刊的催稿日,下午,他的编辑彦一来了,他通常很懂得适时利用彦一为自己做家务和买东西。现在,他已经叫彦一买了很多的菜,泽北和流川他们都不回来,岂不是太浪费了?

浪费是可耻的。

他走到大厅,彦一正在用吸尘器吸地板,看到他,问:“仙道先生,稿子写好了吗?”

仙道望着他睁得浑圆的大眼,觉得有点惭愧,这样利用这个单纯的男生,当下说:“已经好了,不过,我还想再修改一遍,你知道的,我是个完美主义者。对了,彦一,晚上你留下来吃饭吧。买了这么多菜,泽北和流川他们又不能回来,你帮忙我吃一点。”

“好啊。”彦一高兴地说,“我爸妈晚上要去喝喜酒,姐姐还有工作,就剩我一个人,正愁晚饭没着落呢。”

仙道点头说:“那么,你先到厨房把菜洗一洗,我再去赶赶稿子,很快就能动手做饭了。”

“仙道先生,你去写稿吧,晚饭包在我身上。你知道的,我的厨艺也不赖。”

仙道沉吟了一下:“这样也好。彦一,那就麻烦你了。”他说完走回书房,坐在电脑前忍不住偷笑,心想,他的懒惰还是再次战胜了良心,今天又摆了彦一一道。实在是太好了,不必做晚饭,可以等现成的吃了。

吃饭的时候,仙道问彦一:“彦一,你有没认识的心理医生?”

“心理医生?”彦一抬起头来,“谁要看心理医生?是仙道先生你自己,还是泽北先生或流川君?”

“其实也没什么,就是泽北,他从六岁起一直在做一个恶梦,已经近二十年了。我希望能帮他找个好的心理医生,他自己是不会去找的,他那个人简直是讳疾忌医的典型。”

彦一怔了一下:“泽北先生竟然会一直恶梦缠身,真看不出来。”他想到泽北,那个天之骄子般的大律师,偶尔也会像仙道那样笑得阳光灿烂,没想到他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。

仙道微微一笑:“你看不出来的事还多着呢。”

“我是没有,不过,我姐姐是记者,认识的人多,也许她有相熟的心理医生。”

在一个电视清谈节目里,仙道曾见识过彦一那个泼辣能干、心直口快的姐姐,他心有余悸地说:“算了,要是让你姐姐知道了,岂不是弄得世人皆知?泽北那个人死爱面子,我怕到时他会砍死我。”

“仙道先生,你别这么说我姐姐,她只是作风泼辣了点,人很好的。”彦一好脾气地笑了笑,“还有,她对你的文笔始终赞不绝口,你的专栏可以说是每周必看,还一直想认识你。不过,她现在正为另一件事忙得焦头烂额,根本没空想别的事。”

仙道当然没兴趣知道相田弥生在做什么,他还在想泽北的那个恶梦,突然听到彦一说:“仙道先生,你有没听说过‘暗黑公正’?”

“略有耳闻。”仙道一怔,“怎么了?”

“我姐姐对他们特别感兴趣,发誓一定要查出真相,弄清楚他们究竟是谁。所以,她现在除了工作,一门心思都在‘暗黑公正’上。”

“听你这么一说,我对他们也有了兴趣。”仙道听了若有所思,“这样吧,彦一,你姐姐要是有什么进展了,也透露一点给我,怎么样?”

“好啊,没问题。”彦一心无城府地说。